喵導「撕」生活

005.勿忘影中人



為了確認自己是否適合吃影像這行的飯，特地將大學延畢一年去廣告影片製作公司上班，某位前輩說如果你能在廣告影片製作公司生存，就一定可以在電影圈好好活著囉！幸運的是，我去了一家聽說是當時業界最精實的公司，精實到一年半後我去金門當兵都不覺得有多苦。

不過除了想提早探索一些答案外，導致延畢還有一個理由，總是修不過「表演基礎訓練」這堂課。是我太不會演戲了嗎？有可能。我像中邪一般，老是修到第五周課程時，先是被「四十四隻石獅子」的繞口令搞死，不自覺的就被我念成宜蘭腔的台灣國語「四十四豬俗梳子」，然後拒吃老師發的茶葉蛋，因為她可以花一堂課邊發茶葉蛋邊流淚靠北她近期內的心情。就這樣，我從大二一路被當到大四，最後就靠這個理由延畢一年。幸運的是，大五那年她退休了。

這家廣告影片製作公司在當時業界算知名，因為導演是傳說中出了名把MV當電影拍的傢伙，片頭先來一段口白，接著以激情或激動情節開場，然後中場再不斷出現對白情節，歌本身唱什麼不重要了，跟著劇情走就對了。

關於精實這件事，我想好幾個禮拜沒放假是經常的事，如果遇到放假通常是用來補眠的，所以許多製片助理經常與男女朋友鬧分手也是家常便飯。但是我想為了完成工作任務而付出心力或許是值得的，但是如果每週一早上九點準時開始用國父孫中山先生革命十次尚未成功來教訓我們，好好整頓一下我們這些笨蛋那可就十分不太令人開心的事。所以這家公司也以員工經常性離職聞名，陣亡率十分高，一般待個半年已經算了不起，結果我一待一年半直到當兵前才離去，但也是這個原因，所以我幾乎在公司待不到第八個月就因為公司缺個頭我就被「推」出來當製片，真的是被推出來那種的喔！我同期的同事還抱頭大笑，我死定了。現在回想起來那段日子，大家能夠一起活過來算命大，不過據了解後來從那家公司活過來還待在廣告這行的都混的不錯呦。

我記得我參與拍攝的第一支廣告影片是「華歌爾UP系列內衣」，對許多人來說應該是個大福利放送時間，因為日本來的模特兒真的很正，但我只記得那天我跟同事跪在地上擦了15小時的地板，只要導演一喊卡，我們就得趴下去用抹布將模特兒踩在黑白亮面地板上的腳印擦掉，擦到連模特兒就站在我頭頂上我也無心看她一眼。

有一次為了拍柳橙汁的廣告，導演說要在棚內搭一座柳橙山，並且要看到柳橙滾動的感覺，監製建議用後期特效作，可能當時技術不好費用又貴，我們只有接受命令拼命從南部調了近百箱柳橙到片場，然後花了三天三夜終於將柳橙疊成一座山。

當同事疊完最後一顆柳橙，我們跌坐在地上望著這座柳橙山，發現它好像有點歪歪的，我們開始大笑，笑到肚痛流淚地上打滾，覺得這一切荒謬極了，我依稀記得背後收音機傳來的是當時劉若英最後專輯主打歌「很愛很愛你」。

拍完柳橙廣告大約是接近清晨，在數天未好好睡覺狀態下，我在騎車回陽明山宿舍的路上，我竟然睡著了，騎著騎著竟然騎上了人行道，我整個嚇醒。後來果然出事，我在睡夢中騎車撞上一輛小發財車，左手縫了三針，司機說看到我騎向他的車道，如果他不撞我，我應該就直接騎往山谷裡去了。

我很慶幸自己提早進去廣告影片製作公司歷練了一年半，雖然很操但真的看到很多學校以外的世界，不只是影片製作的技術還有許多過去不曾看過或精經歷過的人生體驗。當兵前，導演召見詢問我退伍是否還想回到廣告這行，他覺得我還不錯，退伍可以回來找他。我跟他說不了，差不多了，退伍後我還是想去拍電影。 他說：「你憑什麼電影，我的抽屜裡還有十本電影劇本勒…。」 我想他當時應該十分生氣吧！

這讓我想起我第一次很沒禮貌的跟導演大小聲，當然也是最後一次囉。那是某支汽車廣告影片拍攝場景，地點在還沒有被火燒掉的阿榮片場K棚拍攝，導演想營造一種無人駕駛的空靈感，並且反應這輛汽車的操控靈敏度，但是沒有預算作特效，所以駕駛必須躲方向盤下面開車，也就是盲目開車，唯一的方向感來自於我用窩機告知駕駛人生的方向，因為開不好鐵定被導演罵死，尤其是已經連續拍了25個鐘頭。

就在來到最後一顆鏡頭時，導演要車子在他預定的線上緊急煞車，並且要求分毫不差，我想這個考驗只有賭一把囉！除非這台車有霹靂車那種伙計的裝置，不然駕駛就是有通靈眼。我們最後派出當時業界最有名的九巴司機來挑戰這項艱難任務，在連拍5次鏡頭都失敗的狀況下，導演果然抓狂破口大罵「你們這群笨蛋！」，這時換我上場協調是否可以讓駕駛坐在駕駛座上開車，到時候後期修掉就好，或是鏡頭可以稍微移動一下等等，答案當然是被否決，繼續挑戰拍攝到第10次，終於壓線達陣，但駕駛的頭好像露陷一點，我想後期應該可以幫點忙，不料導演再度破口大罵「你們這群笨蛋，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好好想想國父的精神！你們可不可恥啊！」我想當時我應該是瘋了，我竟然站起來跟導演說：「阿！不然你來開啊！」唉，結果換來導演十分不爽連收工都沒喊就氣的開車回家去，當然那次也是我回家吃自己的時候了。就這樣，我搭上了開往金門的慢船當兵去。

當兵對一位男孩來說，的確是一段特別的體驗，因為你突然被抽離到一個全新的空間，尤其是抽中外島，一個陌生的環境，當然也是一個全新的自己，沒有人認識我的過去，所以我可以換一個我喜歡的角色或嘗試不同性格重新來過。老實說，當時抽中金門時，內心突然浮現一絲絲喜悅，心想終於可以去體會一下電影「戀戀風塵」中阿遠當時的心情。

首先這條開往金門的慢船果然很慢，它選擇在一個浪漫的午夜時刻出發，然後慢慢地飄用力地晃了16個小時才抵達金門，過程中我體會了當兵第一堂課「群體生活，體味分享」。一般兵只能待在最下層的船艙，然後睡在三層式的吊床，每一層吊床距離約50公分，剛好可以把一個人塞進去躺平，所以當最上層的兵友如果因為吊床搖晃過大開始嘔吐時，接下來就有驚人的畫面產生，你看到上層吊床某處因為液體滲透關係開始擴散蔓延，接著凝聚成濃稠的水滴往你臉上牽絲般快要滴下來，「散」「噁」「吐」，我趕緊逃往廁所，當我打開厚重的廁所鋼鐵門時，更加驚人的場景再度出現，整個廁所已經被吐到不輸電影「猜火車」裡全倫敦最髒的廁所場景，我想不少阿兵哥應該是用盡力氣瘋狂撒野極盡的噴吐，天花板洗手台鏡子地板全是墨綠色的液體。當下我立刻吞下我到了喉嚨的嘔吐物，衝到船艙夾甲板上。

寂靜的夜，瘋狂的浪聲，穿透你心的明月，金門，我來了。

如果每個觀光景點有所謂的名產，那對我來說金門當兵的三大名物是「瘋狂子彈，小蜜蜂以及炒泡麵。」

我經常是那種誤打誤撞的情況下就順期自然走上某個道路的人。到了部隊後，隊上因為缺班長，我就被派去受班長訓，專門管理槍桿子彈，所以也才有機會看到驚人的金門傳說場景：「島上處處是山洞，洞裡處處是砲彈」。真的一點也不誇張，某日我們被帶去某個山裡，翻開一推草叢後，出現了一道鋼鐵巨門，經過眾人推開後，眼前的場景是先是出現散落一地的M16步槍的子彈，在往前走一點就是腐鏽的砲彈，然後你一不小心就會迷路在山洞裡，因為山洞裡有山洞，條條山洞不知道會通向何處。我想如果有一天引爆這些砲彈，金門應該會垮掉一半吧！

至於小蜜蜂應該是各地營區都有的產物，不過打從心底由衷的佩服他們的體力與掩護能力！怎麼說呢，他們是由金門當地阿公阿嬤所組成的攤販隊伍，專門在我們休息時間準時出現，不管我們在何時何處何地訓練，哪怕是半夜行軍或高山海岸，他們就像變形蟲般隱形於大地，然後適時地現身。算是給孤寂的阿兵哥一個溫暖的心靈「胃」藉吧！

最後一項名物「炒泡麵」絕對是金門特產，而且應該是支撐金門營區週邊民宅的重要經濟支柱！我們經常開玩笑，某店家新蓋房子的某跟樑柱是我們這個部隊出資的。關於「炒泡麵」就是最便宜的唯力雜醬麵加上蛋花，切剩的肉絲與高麗菜快炒一起的阿兵哥夜宵，簡單卻口味獨特，吃完後就可以滿足的去站哨囉。這也是我離開金門這麼久，偶而會有的記憶。

最後為何我會去拍這張「勿忘影中人」的經典照片，應該跟我父親有關吧！我記得小時候在翻閱姑姑為父親留下的相簿時，曾經看到一張類似的照片，可見當年的人就十分熱衷沙龍照這就事。姑姑說那是父親在金門當兵時的畢業照。就在快退伍時，我鼓起勇氣走進金門道上唯一還有拍這種照片並且看起來快要倒閉的照相館，那家照相館的牆上貼滿了許多不同年代的阿兵哥沙龍照，我試圖在牆上尋找父親的身影，老闆說「不用找了，你就他，他就是你」，接著放下布幕拉出藤椅十分熟練地要我擺出唯一一招用左手撐住下巴的招牌動作，老闆又說「跟你老爸時代的人很像喔！」我笑了，然後突然「啪」一聲，一陣閃光，留下我在金門的唯一一張照片。